河北壯士斷腕壓減鋼鐵產能 專家建議不伸經濟援手

中央要求未來5年壓減鋼鐵產能6000萬噸,加上因佈局調整和搬遷置換共需壓減1億多噸

  河北:壯士斷腕壓產能

  本報記者 王方傑 楊 義 李增輝 熊 建 趙梓斌

  面對中央要求——未來5年壓減6000萬噸鋼鐵產能,河北省站在了產業結構調整的風口浪尖上。

  2012年,河北粗鋼產量1.8億噸,產能更是達到了令人咋舌的2.86億噸。

  按照一噸鋼耗煤1.5噸來算,河北鋼鐵行業去年耗煤2.7億噸。華北地區的“高天滾滾粉塵急”,很大程度上與此有關。

  “目前的局面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河北省委書記周本順說,“淘汰落後產能、壓縮過剩產能,既是治理大氣污染的根本性措施,也是推動河北轉型升級的關鍵性舉措。”

  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要堅定不移化解產能過剩,不折不扣執行好中央化解產能過剩的決策部署。

  河北已經擬訂了壓減方案,在絕不增加一噸新產能的前提下,到2017年底共壓減煉鐵產能6672萬噸、粗鋼產能6726萬噸,超過其他任何省份的既有產能,目前壓減指標已分解到了各設區市和省直管縣(市)。

  無論從經濟規律還是科學發展的角度看,鋼鐵去產能都迎來最好時機

  位於邯鄲武安的河北新金鋼鐵有限公司,碩大的煙囪冒著濃烈的白煙。在1250熱軋捲板生產車間,一捆捆重達17噸的熱軋捲板帶著500攝氏度的高溫不斷運下生產線。

  這條投資10億元建成的生產線,每天產量5000噸,在當前行業不景氣的情況下,每噸還能賺200元。公司副總經理賈金生認為,壓減鋼鐵產能很有必要,但新金還盈利,不該壓。

  坐落在市區的石家莊鋼鐵有限責任公司以特鋼為主打產品,利潤很薄。公司董事長王立平算了一筆賬:“特鋼每噸售價45004800元,但質量成本、工序成本也高,加上環保成本每噸100多元,每噸也就賺一二十元。”

  環保工作到不到位,一定程度上成為鋼企盈虧的分水嶺。在唐山鋼鐵集團,記者看到,花園式廠區到處都很乾凈,煉鐵高爐外幾乎一塵不染。而這些都是靠巨大的環保投入換來的。

  “上脫硫設備,光投資就得3000萬元。運行起來,一噸脫硫礦增加脫硫成本1215元,噸鋼環保成本達到130150元。”唐鋼黨委副書記劉亦兵說,“行業本就微利,開環保設備可能就是虧的,不開就能盈利。”

  劉亦兵認為,鋼鐵產能過剩,的確該壓,但是唐鋼的生產裝備、環保裝備非常先進,怎麼壓也不該壓唐鋼。

   這些年,大氣環境問題日益惡化,高耗能、高污染、高排放的鋼鐵行業難辭其咎。專家表示,壓鋼任務雖然艱巨,但從經濟規律的角度看,有市場倒逼;從科學發 展的角度看,有資源和環境的強力約束;從認識上看,各級政府、企業和廣大民眾都認為鋼鐵產能必須壓。因此,現在是調整的最好時機。

  市場有需求,政府有收入,造成鋼鐵產能急速攀升,資源和環境難以承受

  國家三令五申要壓減鋼鐵產能,河北省幾次提出不再新增產能,但是,全省的鋼鐵產能卻幾年翻了一番。原因何在?

  關鍵是利益驅動。過去幾年經濟超高速發展,鋼鐵是工業的糧食,各行業對鋼鐵的需求持續上升。

  “那時候,鋼材需求要多火就有多火。剛出爐,還冒著熱氣就拉走了,供不應求,怎麼可能過剩?”一位鋼企老闆說。即便在金融危機影響下的2009年,因國家加大基礎設施建設力度,鋼材價格一下子從每噸3000多元到了5000多元,企業上馬鋼鐵項目的熱情如火。

  當然,這些新上項目幾乎都沒經國家審批。如果沒有地方政府的默許,顯然是說不過去的。

  一些地方領導坦言,政府要發展經濟,提高財政收入,增加就業崗位,對於新上的鋼鐵項目,確實沒有嚴格控制,甚至還睜隻眼閉隻眼,大開綠燈,於是不管國有民營,鋼鐵行業呈爆炸式生長態勢。

  唐山市政府特邀咨詢辛志純說,唐山鋼鐵產能超億噸,七八成都沒有“準生證”。資源的枯竭,環保的壓力,群眾的期待,已成為唐山不能承受之重。唯一的出路,就是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力度,大力調整產業結構,在壓減鋼鐵產能、拉長鋼鐵產業鏈的進程中,實現轉型升級。

  壓減過剩產能,動用斷電等行政手段最有效,但是容易造成行業硬著陸

  壓減鋼鐵產能,難度前所未有。加上因佈局調整和城市鋼廠搬遷需要置換的鋼鐵產能,河北5年內需壓減1億多噸,超過日本全國的鋼鐵產能。但決心也前所未有。河北省省長張慶偉說:“中央有要求,群眾有期盼,河北有行動。”

  11月24日,河北省統一部署,在唐山、邯鄲、承德等3個市,集中拆除8家鋼鐵企業的高爐10座、轉爐16座,共減少煉鐵產能456萬噸、煉鋼產能680萬噸。此次集中行動拆除的設備,既有落後鋼鐵產能,也有符合國家產業政策準入條件的既有產能。

  目前,河北打算淘汰80%以上的1000立方米以下高爐,全部淘汰40噸及以下轉爐和30噸及以下電爐。“這個標準大大高於國家規定的淘汰標準。”張慶偉說。目前,河北已對58個違規項目進行了拆除、停建、罰款等處理,產能擴張得到有效控制。

  未來幾年,河北鋼鐵行業將迎來大刀闊斧的搬遷和重組。張慶偉介紹,有4條具體措施。第一,關,按照國家標準強制關停一批。第二,壓,實行差別水價、電價,嚴格土地、環保執法,提高落後鋼鐵產能的運行成本,發揮市場的倒逼機制,退出一批。第三,轉,有條件的企業轉產其他領域或者去海外發展。第四,並,通過企業兼併重組,扶優汰劣,削減劣質資源,整合優勢資源。

  政府一聲令下,效果立竿見影。“你這家企業不壓是吧,直接斷電,手段多得很。”一位政府負責人員說。

  唐山市丰南區委書記王東印認為,壓減產能的結果應該是把行業壓強、壓優。“行政手段是硬著陸,市場手段是軟著陸。行政手段是處以極刑,未來無法持續。”

  完善市場機制是根治產能過剩的唯一有效途徑,但是調節周期長,還得兩手並用

  壓減過剩產能,政府之手不能伸得過長。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產業經濟研究部部長馮飛表示,根治產能過剩的唯一有效途徑還是要充分發揮市場的矯正和調節作用,應充分發揮市場在調整過剩產能、協調供需平衡、淘汰落後企業及產能、促進產業轉型升級等方面的核心作用。

  春江水暖鴨先知,企業是化解產能過剩的第一責任人。唐鋼重視練“內功”,近幾年一直努力轉變生產組織模式、提升成本控制力,轉變市場營銷模式、提升產品創效能力,並大力發展非鋼產業。2012年一年,挖潛增效50億元,實現利潤2.8億元。

  唐山國豐鋼鐵有限公司連續16年產銷率100%。董事長張震認為,行政命令、市場行為、政策補償三者合力,才能解決鋼鐵產能過剩問題。

  “市場調節過剩太慢,周期長,河北怎麼調才能按時完成壓減任務?兩隻手得結合起來。”張慶偉說,一方面發揮市場倒逼機制,一方面輔以各項經濟政策的運用。

  “應發揮市場在鋼鐵行業調整中的第一基礎力量,政府管不允許的地方就行了。對要壓減的產能,用經濟手段加速退出。”辛志純說,“比如,有的企業用高硫煤,我就一噸罰你50元,讓你挺不住。”

  政府應該釋放一個明確信號:輕易不會伸出經濟援手,該淘汰的淘汰、該兼併的兼併

  記者調查發現,整合難度大、搬遷受限制、職工安置任務重,成為河北壓減過剩產能的三大攔路虎。

  2008年12月,唐山丰南區10家鋼企以聯合重組方式,註冊成立了渤海鋼鐵集團,採取減量置換的方式,建設800萬噸沿海精品鋼基地。

  也就是說,這10家企業原有產能1200萬噸,重組後減了400萬噸,還提升了裝備、改進了工藝、減少了排放,可新項目一直拿不到路條。“因為相關部門認為河北鋼鐵產能已經這麼大了,怎麼又上新項目?”一位政府工作人員說。

  渤海鋼鐵好歹尚差臨門一腳,武安鋼企整合還在自由戀愛。“企業是老闆的孩子,武安18家鋼企上面可能有100個爹,資本構成很複雜,有銀行貸款、群眾入股、民間借貸等,工作必須謹慎。”武安市發改局局長孟天增說。對此,武安市積極引導,主要從思想上讓企業明白整合的必然性,然後讓他們自由配對。

  河北省發改委副巡視員高俊釗介紹,目前河北鋼企中,既有央企或央企控股企業,也有北京、天津的國有企業;既有外商投資企業,也有境內外上市公司和民營企業。要用5年時間完成對這些企業的整合,沒有政策支持,實現難度極大。

  職工安置方面,周本順表示,壓減產能將造成20萬直接從業人員和40萬間接從業人員需要重新安置,稍有不慎就可能帶來重大社會穩定問題。“初步測算,僅前5年河北每年需增加社會保險養老金支出130億元。”他說,僅靠河北,難以承擔。

  趕走攔路虎,要向改革要辦法。張慶偉表示,應對不屬於落後產能的既有產能壓減給予財政性資金支持,並適度下放鋼鐵項目審批許可權。在符合國家產業政策前提下,對退出鋼鐵行業轉向其他行業需國家審批、核准的項目,予以優先審批、核准。

  適度過剩有利於技術進步和市場競爭,而解決產能過剩,最根本的是要發揮市場的矯正和調節作用,短期輔以政府行政施壓。這已經成為各方共識。

  馮飛表示,去產能過程中,政府應該釋放一個明確信號——輕易不會伸出經濟援手。這樣才能使市場倒逼機制真正發揮作用,該淘汰的淘汰、該兼併的兼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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